一個人的愛情里，只有你自己
　　楊柳很出名，她出名是因為她曾經(jīng)無比瘋狂地愛過一個男孩。
　　高中時代，楊柳就有一張格外執(zhí)拗的臉，扎高高的馬尾，走起路來胳膊一甩一甩的，很堅決，很快，像一只迅疾的黑貓。和貓一樣，她們都有一雙亮得快要燒起來的眼睛——楊柳總是獨來獨往，讀書寫詩，輕輕哼歌。那時候她最愛哼的是一首多年前流行過的武俠電視劇的片頭曲，“天色暗，人影單，走天涯越高山，人生要過多少關，究竟有完沒有完。我心里已感疲倦，無奈人在江湖上，恩恩怨怨不能斷，只有默默向前闖……”
　　哼著哼著，聲音就漸漸有力起來，“我為你雖死無悔，你可曾為我流淚……想問你一句話，你心里，她是誰？……”這首歌真是哀怨，可是哀怨，對一個高中生來說，不是一件很有范兒的事嗎？
　　“你心里，她是誰？……”這是楊柳最想問校草的話，事實上，問這話基本上就說明，那男人心里沒有你，要是有你，還用問嗎？但是楊柳就是這樣執(zhí)著，她就是喜歡她的同班同學，這個人稱校草的男生。她喜歡了他三年，但真正讓他知道還是在她高中畢業(yè)之后。那時楊柳已經(jīng)考上了長沙一所蠻好的師范學校，每個周五，她總是急著趕回去見校草。
　　她們那一屆大多數(shù)沒考上的同學都留在原來學校辦的復讀班里。每周五最后一堂課的時候，楊柳就會準時出現(xiàn)在復讀班的走廊上，安安靜靜地坐著等他們放學。然后，等那個男孩出來，兩個人互看一眼，也不說話，就一前一后走出校園，去校草在校外和人合租的出租屋。

　　說起來，校草也是一個謎一樣的人物，誰也不知道為什么平素成績那么好的校草會考砸。其實也不叫考砸，也過了重點本科線，只是差了幾分沒考上北大，于是心高氣傲的他選擇復讀。校草的臉色更加陰郁，但帥哥就是這樣，陰郁到了別人臉上是陰郁，到了他臉上就是酷。聽說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他和他后媽關系不好。那個時代離婚的很少，這更增加了他的傳奇性。
　　據(jù)說楊柳一到校草的出租屋就會自動開啟洗衣服做飯模式，洗完他一星期的臟衣服，還有收拾完他一星期沒收拾的房間，再給他做一頓飯。大約晚上十點多鐘的時候再回家，像一只活的田螺姑娘，整整堅持了一年。當時考大學的比例是三比一，按當時的條件，一個青春年少的女大學生跑來為一個落榜生洗衣服做飯可真夠意思了吧。連校草的后媽都說楊柳是個好女孩，勸校草要好好待她，校草的態(tài)度不置可否，“一切等考上了再說”。

　　當田螺姑娘唯一的待遇是：走的時候，校草偶爾會送送她，兩個人一起騎車并行。有時，兩人的輪胎偶然會碰上，楊柳就驚叫，哎，你騎歪了，碰到我的車了……校草就悶悶地說，我怕你沒看到那邊有條溝，提醒你一下……
　　“提醒你不會說呀，”楊柳就嗔怪他。
　　“你知道我不喜歡說話?！彼峥岬卣f道。
　　光是這樣的小細節(jié)，楊柳心里已經(jīng)蓄滿了三十幾件。嗯，有三十幾件那么多，因為校草對她的好太少，所以，發(fā)生了一件就是一件。楊柳會把它們收藏在自己的心里，永遠地記下來，永永遠遠地，那是她生活里可以反復回味的一點點甜。

　　“他也不是沒有愛過我的。”夜里，楊柳常常這么安慰自己，與其說這是一種安慰，不如說這是在給自己加油，是的，只要他是愛我的，我就什么苦也能吃。實在沒有力量去愛他的時候，楊柳就把那三十幾件事從她的心里拿出來數(shù)一數(shù)：那年圣誕節(jié)的時候他送過我一張卡，20歲生日的深夜打過一次電話給我，說生日快樂……嗯，他給的禮物可真寒酸呀，可是再寒酸也是他給的。楊柳常常覺得校草的心冷得像一塊石頭，可是不也有一點點暖意給她嗎？那證明她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于是，她就像收破爛的小女孩，把手中寒酸的寶貝一件件數(shù)了過去，像發(fā)誓一樣輕輕嘆息，“他也不是沒有愛過我的?！?br/>　　是的，校草也不是沒有愛過她，但是力量太輕、太薄了，像高原里的空氣，如果不使勁呼吸，根本感覺不到。

　　第二年，校草終于考上了大學，讓人氣憤的是，這一次他依然沒有考上要去的北大，如果按他去年的成績其實也能上。也就是說，他白白地浪費了一年的時間。你看，人生真的很像一場賭局，你以為你可以憋一局大的，胡個大番，可是到最后仍然是個屁胡，有什么辦法呢？
　　“這都是命。”校草在很多年后，第一次和楊柳上床時就說了這一句話，“這都是命，你為什么要愛我，我為什么就是要辜負你，我也不知道?？赡?，這就是命，你要領你的命，我要領我的命?！?br/>　　關于校草與楊柳在大學畢業(yè)后十數(shù)年的糾纏，有一匹布那么長，分分合合。真的像王菲唱的那首《旗子》：“我像是一顆棋，進退任由你決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將領，卻是不起眼的小兵?！毙２菹敕謺r，楊柳就按他意思斷然分；他想合時，只需一個電話，楊柳就會像一只撲火的飛蛾一樣飛身撲過去——第一次分手發(fā)生在校草進了大學之后，他在大學里就近找了個女朋友，很美。
　　而楊柳呢？當然就賢惠地退出了，是啊，他對她從來沒有過承諾，洗衣做飯誰讓你自己愿意呢？當然校草不會這么說，但楊柳是懂的，她懂男孩沉默后面的意思，那就……算了吧，愛不就是愿意讓對方幸福嗎，愛不就是犧牲自己成就對方嗎？

　　第一次合則發(fā)生在畢業(yè)之后，楊柳分到長沙一所重點中學，這所中學實在太重點了，楊柳一下子就認識了許多的重要人物。校草大四時和他那個極美的女友分了手，恰好楊柳的一個學生家長是公路局的領導，結(jié)果家長就把校草分到了公路局。人人知道那個地方是肥缺，可是去公路局還沒有半年，他又和一個單位的女友好上了。
　　這次可真不是校草主動，那女生比楊柳激烈多了，她可以跑到楊柳學校里大鬧辦公室，她可以在校草樓下等一個晚上，她可以在校草面前割腕自殺……她能干一百件楊柳干不出的事，楊柳斗不過她。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公路局局長的千金。有什么辦法？校草雖然對楊柳那么酷，可是他是一個膽小的人。
　　很快校草就結(jié)婚生子了，他按部就班走上大多數(shù)人要走的人生軌跡。當然，他也不是不愧疚的，每隔半年就會給楊柳打一個電話，問問她過得好不好，有時還和她一起吃吃飯。只要和他吃一次飯，楊柳就有半個月緩不過來。一個女人，能禁得起幾年這樣的折騰，慢慢地，她就把自己拖過三十。三十歲的時候，她終于認認真真談了一個男朋友，男朋友人老實忠厚，是合適的結(jié)婚的對象?？墒切２萦謥砹?，吃了飯，拉著她的手去開了房，有點最后補償?shù)囊馑肌?/p>

　　楊柳驚慌得像只小鳥，十幾歲就愛上的男人終于要她了，每一分鐘都是戰(zhàn)栗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們一聲不吭地在彼此身體的廝磨與抵抗里潮漲潮落，“沒有女人比你對我更好，我永遠都記得你。”臨走時，校草在她耳邊說。
　　校草要關門的時候，楊柳在后面幽幽地問，你真的愛過我嗎？
　　校草猶豫了一會，說：“愛過?！?br/>　　楊柳抱著被子就哭了，嗯，他是愛我的，他說他愛過我。

　　校草把這次上床當成是一個告別，但楊柳卻把它當成了一個開始。凌晨的天色發(fā)著藍光，楊柳的世界突然天翻地覆，她悍然在32歲悔婚，她對厲聲罵她的母親回了一句：“我就是不愛他（她的未婚夫），我不能害他?！?br/>　　這就是楊柳，天色暗、人影單的楊柳，走天涯、越高山的楊柳，她孤身一人，持續(xù)著一個人的愛情。她知道他只愛她一點點，可是她愛他就像海一樣深。很奇怪吧，很要命吧，很神經(jīng)吧。
　　閨蜜罵她，她就默默地說：“是啊，這是不對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覺得只有跟他在一起才有愛的感覺，那種撕心裂肺的傷感——總是不能拒絕他，總是心疼他，總是覺得放不下他……”是啊，我為你雖死無悔，你可曾為我流淚。啊，你心里，可有過我？
　　啊，楊柳啊楊柳。

　　Personal opinion
　　真正的愛是知道何時翻篇
　　楊柳的故事是我聽來的，她是我的一個師姐，一個活得很極致的人，是奮不顧身的真愛女神。這樣的人，每一個人的生活里都有，甚至于可能你就是楊柳。
　　雖然一直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聽到那些細節(jié)的時候還是被震了一下子，我深深震撼于女人的執(zhí)著，也深深震撼于男女關系的殘酷。
　　在楊柳朋友的眼里，校草顯然是個惡魔，但楊柳肯定不是這么想，甚至她可能認為愛上這樣的男人是一種宿命。我也不這么認為，校草不是惡魔，他只是一個比較自私以及自戀的普通男人，這樣的男人挺多的。

　　比如臺灣作家李敖。
　　李先生是個才子，很有才，他當年有一個同居女友，叫劉會云，是個美麗的女孩，臺大才女，待他無微不至，負盡所有責任，秘書、打字員、資料員、收發(fā)、保姆……同居兩三年后，李突然愛上了影星胡因夢，對劉會云說了一句著名的話：“我愛你仍是百分百，但現(xiàn)在來了個千分之千的?！比缓髣仆顺觯チ嗣绹?，誰知李胡婚姻只維持了不夠五個月，就分手。劉會云又問他，我回來可好，李說歡迎。
　　很多很多年以后，李敖出回憶錄的時候，提及劉會云，仍然推崇備至：“會云跟我度過一生中最長的隱居時期，知我最深，護我最力?！敝劣跒槭裁磧扇嗽跊]有阻力的情況下沒能在一起，他沒有說。有記者問起劉會云的下落，他也語焉不詳，胡亂應付：“不知道，好像嫁了個男演員，我不知道……”
　　當我看到這一段視頻，當我看到李敖臉上的表情時，我心中電光火石般明白了一個真相，那就是——這個男人根本沒有愛過她，也絲毫不關心她。他為什么對她念念不忘？也許只因為她是所有女人里對他最好的，最不求回報的——自戀的男人唯一能愛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能被女人這么無怨無悔愛上的偉大的自己。

　　我常常會揣測已經(jīng)結(jié)了婚、過上幸福生活的校草為什么還要經(jīng)常到楊柳那里去走走，那也許是一種地主看護自己財產(chǎn)的心情。地主有一塊發(fā)家之地，雖然成色不是上佳，也不是自己現(xiàn)在最愛的那一塊，但他在那塊地上發(fā)源、養(yǎng)傷、徘徊。在他的內(nèi)心里，那塊地應該是永遠屬于自己的——這樣說，有點殘酷，當然校草也明白那塊地有自主權，那他能做的是什么呢？也許就是經(jīng)常去巡上一巡，以強調(diào)他的存在感。
　　這種隱秘的心理最集中的體現(xiàn)，就是每當他聽說楊柳有男生追了，他就要來一次，結(jié)果楊柳就拒絕了那男生。聽說楊柳要跟同校老師要結(jié)婚了，他就又來一次，還跟楊柳上一次床，楊柳就不結(jié)婚了——你看，只要他愿意，他隨時可以來檢查一次，確認一次他在她心中地位的不可動搖。他心里一定很得意吧：你看，她永遠都臣服于我的魅力之下。

　　二

　　自私的男人很多，但之所以可以自私成功，當然是因為有一個縱容他自私的女人——這些女人，通常都愛得如此軟弱和卑微。
　　愛得太過卑微的人通常自我認知極低，楊柳有五六個異常出色的哥哥姐姐，他們奪走了楊柳父母的大部分注意力。父母生楊柳的時候已經(jīng)老了，他們沒有太多力量也沒有心情去關注一個小女孩的成長。楊柳幾乎是在大人們的忽視與漠然中長大的，漂亮又怎么樣，沒有二姐漂亮，成績好又怎么樣，沒有三哥那么天才。楊柳寂寞的童年里長滿荒蕪的嵩草，所以她才會那樣珍惜，那好不容易用辛勤勞動換來的一點一滴的好。
　　楊柳對閨蜜說她只有跟他在一起才有愛的感覺，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這句話讓人悚然驚動，讓我想起偉大的心理學家埃里希·弗羅姆的一個有趣的論斷，這句話我常用來警醒自己：“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那就意味著那種感情根本不是愛?！边@句話后面的心理意義是，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唯有愛那一個人才能滿足自己，那只說明這個人本身有?。ㄐ睦砩系模?/p>

　　這個論斷真叫人傷心，因為我們以前看的書、聽的歌、看的碟不都在強調(diào)愛的不可替代和唯一性嗎，但聰明的老頭告訴我們愛的真理，“愛，就是一種很欣然的心理，一種內(nèi)在的纏綿之情，是一種積極的驅(qū)動力和內(nèi)在相連，其目的是希望對方幸福、發(fā)展和自由，它讓你自己感覺愉快，也讓對方感覺愉快，但原則上它不是專屬的，可以給予所有人。某人成為你愛的“對象”并非偶然，因為總的來說你會愛這一類型的人，當屬于這一類型的人剛好出現(xiàn)在你面前時，你就會愛了。”
　　是的，你會愛，你會愛相同類型的人，這是人類愛的本質(zhì)，也就是說所謂的驚天地泣鬼神、非君不嫁、非卿不娶那種感情純屬幻想。如果一個人真的具備愛的能力，他（她）這一生可能愛上不少人，只要你是他愛的那一類人中的一個。而這個論斷另一層深意則是，如果一個人只能從唯一的一個人身上才能感受到愛，那種愛就不是愛，而是一種SM。再簡單一點說，你就是一個“受”。對，受虐狂。

　　是的，受虐也是會上癮的，埃里?！じチ_姆把它定位為一種人類更深層次的心理追求，他（她）在受虐中才能得到快樂，而只愛一個人最深層次的心理動機是：“受虐者最基本的心理特征就是他們不能肯定自己的生命幸福、發(fā)展與自由，所以他們寧肯用雙手奉上送給他們選定的施虐者。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對自己負責，因為幸或不幸都有了債主?！?/p>

　　楊柳式的那種死纏爛打癡情者后面不是愛，那是一種“虐”。從心理學上分析，癡情者通常都有一顆極度匱乏的心靈，他們無法替自己的人生做主，無法替自己的愛做主。于是他們終身在尋找主人，一旦找到這個人，他們就可以將一切雙手奉上，這樣他們就輕松了。因為他們終于不用面對自己的人生，不用面對內(nèi)心的荒蕪了。他們的幸福很簡單，取決于主人的憐憫，當他愛你，便春暖花開，當他不愛你，世界坍塌。

　　三

　　所以，楊柳總是不快樂的，因為當你把自己人生的喜樂哀樂拱手讓人時，人家有什么理由要珍惜你呢，一個人怎么能指望在另一個人的手上獲得自己想要的寧靜和快樂呢？
　　 一個受虐者的悲劇是她永遠無法脫離自制的地獄，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想。 受虐者和施虐者總是成對出生的，他們形成不離不棄的共生關系。為什么分不開？因為兩者本質(zhì)是一樣的，彼此都是無法面對自己人生的人。施虐者只愛被他主宰這個事實，他從來不會真正愛上獻身者，他需要使受虐者感到痛苦，從而加深自己生存的價值。

　　這是校草為什么屢次要在楊柳可能展開新生活的時候，來找楊柳的原因，而作為受虐者的楊柳仍然沉浸在喜歡那種軟弱無助、被人主宰的感覺里，因為這樣你才能面對其實從來無法去愛人的本質(zhì)——自虐者的本質(zhì)是根本就不愛自己。更可怕的事實是，因為不愛自己，其實他們也不可能愛上別人。
　　表面上，楊柳好像一輩子被這個自戀的男人攥在手心，不如說楊柳一輩子被無法自愛的自己放逐在沒有愛的荒原里，這是一個只有心理學里才會看到的、讓人驚恐不已的可怕小秘密，在施虐狂與受虐狂的關系里，受虐狂才是真正那個把握關系的人。

　　這樣說起來，生命有時真的好可怕。
　　很多很多年里，我們都在自以為是的感情里顛沛流離，甚至還帶著一種悲劇的宿命感，一種高貴的犧牲精神，但當你愿意掀開這層離奇的外衣，你看到的赤裸真相卻是兩個無法去愛的人。
　　癡情不是真的愛，因為真正的愛絕不是折磨自己，更不是讓別人折磨自己。
　　真正的愛是讓愛人幸福，讓自己快樂，真正的愛是知道應該何時翻篇?！　?/p>

　　……